在上海的雨夜中,仅用悬在钢丝上的几十秒钟,赵半狄就让人窥见了中国前卫艺术的现实尴尬。

患有恐高症的赵半狄经多次排练终于成功悬在半空
□本报记者黄端文/图
6月15日的夜晚,上海下了一场绵密的雨,让人几乎觉察不到一丝暑意。在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,两场主题不一的艺术展示在雨夜里检测着人们对现代艺术的喜好。
7点前后,咸亨酒店斜对着的艺术馆门口开始出现人流。将在五、六楼展出的“酷/爱身体”,分别有骆佩珊、何成瑶、杜美玲、尼尔·肯莱与莱斯莉·桑德森、吴玮禾与白崇民以及梁宝山这八位来自内地、香港以及英国的艺术家,他们即将向人们展示的是行为、影像、图片以及雕塑作品。而在三楼的展厅里,赵半狄仍然在与他的团队紧张而忙碌地为“熊猫人的失恋故事”做最后准备。
楼上的艺术家们向美术馆抗议,说赵半狄的所谓电影Party影响了他们的展览效果。他们只好把原定8点开始的Party推迟一个小时。工作人员只能将涌进展厅里的人们请到三楼外的平台上。
于是9点前的三楼展厅外,由六楼斜拉而下的玻璃顶篷向下淌着夜雨,下面挤满了盛装前来的被挡在了展厅外的黑压压的人群。也有人跑到楼上去观看“酷/爱身体”展览。他们很快又重新回流到三楼,看来熊猫人的怪异Party给了大家许多悬念和期待。
赵半狄和他的熊猫咪在朱文的获奖电影《云之南方》里有过短暂露脸,但那时身上没有钢丝。前段时间在戛纳电影节现场,甚至有欧洲观众问片中那位抱着熊猫咪的人是不是赵半狄。在上海获奖当晚的上台发言中,朱文也向来宾们发出邀约,说其实自己来上海,更重要的是执导这场“过时不候”的Party,并且当场派发了请柬。
终于到了9点。两遍铃声过后,人们排队进场。
灯光熄灭,四位漂亮的黑衣女子端坐在投影墙前,拉起了《梁祝》。左侧的屏幕上开始出现赵半狄抱着熊猫咪上法庭的镜头———去年非典期间,北京两家媒体侵权使用赵半狄新作《抗击非典保卫家园》,被他诉之法庭并且最终胜诉,而在法庭上庭审的过程却被剪辑成了15分钟的名为《熊猫人的失恋故事》黑白默片。
“为了表达我此刻的心情,我要念封信。”在荒诞的氛围中,屏幕上出现了这样一行文字,隐在墨色中的人群面前陡然敞开了一扇彩色大门。紧接着,右手抱着熊猫咪的赵半狄也升了上来,一如既往般玄衣黑鞋,悬空出现在了彩色立体空间里,面无表情地挥动着左手。只停留了几十秒,悬在钢丝上的赵半狄很快向上升腾,在观众掌声中消失在了天花板上,仿佛不曾存在过。屏幕合拢,另一块投影墙上出现了赵半狄升向天井顶部的画面,很多人以为是直播,其实那是14日晚就提前拍摄好的片断。
忽然,赵半狄在两位比他高出半头的穿着熊猫服装的女模特的陪伴下,来到了投影墙前的台上,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自称是女友发自美国的绝交信,读了起来。此时投影墙上的赵半狄也在法庭上没有表情地默读,在技术酿造出的时空错位中,熊猫人在上海的雨夜里出演着荒谬而又真实的“双簧”。全场再次响起掌声,赵半狄更像是一位获得大奖的明星,开始在台上感谢自己的“团队”:“乌托邦导师”吴小军,“服饰总监”刘野,安迪排行榜,金子,以及电影导演朱文。各路媒体将镜头对准了他。
对于“熊猫人事件Party”,著名策展人、多伦现代美术馆的艺术总策划顾振清说这是一次很好的尝试,仔细掂量,将会为中国当代前卫艺术提供某种指引,也体现了多伦现代美术馆开放、包容的艺术心态。今年春天,在法国马赛,多伦现代美术馆执行馆长沈其斌以及学术部主任金峰遇到了赵半狄,听说他有意在北京、上海或者广州三地发布这部熊猫人默片时,他们当即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,并且最终促成了这个派对的诞生。观看完赵半狄的Party,沈其斌说,希望多伦现代美术馆以后能有更多类似悬在钢丝上的熊猫人Party那样让人意外的艺术展览来促进当代前卫艺术的发展。
其实中国今天的前卫艺术早就悬在了钢丝上,但如何在钢丝上行走并获取突破,却是很多艺术家不敢或者不愿正视的。当代前卫艺术已经席卷中国文化的各个领域,然而却没有真正融入社会生活中去,永远只是小圈子中的所谓精英艺术。对各种用不同介质创造的行为、装置、影像、图片和绘画,早已没有初期猎奇心态的人们,甚至在司空见惯中变得麻木。而当前卫艺术直面社会的时候,它一下就被悬在了钢丝上,不是在泛化中失去艺术本身的力量,就有可能沦为花边新闻而陷入成为信息垃圾的危险境地。在前卫艺术形式和观念已经达到无所不为,而又无所不能的当代,这种危险恰恰是前卫艺术的魅力以及真正先锋所在。“熊猫人事件Party”就非常直接地面临着被泛化和成为信息垃圾的危险(至少人们对派对元素的关注,包括对朱文的追逐而让艺术家赵半狄沦为了一名演员),然而像赵半狄这样真正敢于站在钢丝上,随时面临着可能粉身碎骨境遇的艺术家并不多,面对着现有体制下的既得利益,更多人还是选择了站在钢丝下。
赵半狄说这次“熊猫人事件Party”给派对赋予了新的意义,看似与不同人群共享的晚会事实上并不是派对,也不是徒有空洞的时髦的多媒体晚会,更不是通俗的DV作品;而这次事件的一切构成因素,无论是多媒体、美女、时尚还是海鲜自助餐,在现代美术馆中都构成了极具娱乐观感的秀场,不过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引领人们回到默片所记录的现实当中,这一切足以让现实和艺术产生奇特的关系。
“熊猫人事件Party”以艺术的名义将与艺术有关的人聚在了一起,至于它是不是一扇真正的通向社会,与大众沟通之门,又能不能为中国当代前卫艺术带来新的出路,而不只是一种圈子内的自我欣赏与自我满足,就值得我们进行更为深入的思考。其实将自己多次悬在钢丝上的赵半狄,更像是一个试图冲破当代艺术体制却又倍受宠爱的坏孩子,仍然是美术馆体制的受益者———从6月28日起,英国的伯明翰艾肯美术馆等三个城市美术馆就要举办一次名为“Uh-oh!Pandaman”的关于他的个人回顾展,而在展览上售卖出作品则是他维持创作的经济来源。或许这一次Party已经给悬在钢丝上的赵半狄插上了一双不一样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