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 法 心 态 沈 鹏 各位朋友,难得有今天这样的盛会,北京文联和书协的领导都来参加,我希望今天的讲课是和大家交流。 从北京书协第四届领导班子成立以来,学术气氛比较浓厚,连续办了两次讲座。上一次林岫同志的讲课,讲的是书法与诗词、文学的关系。听说讲的时间比较长,并且也收到了好的效果。林岫同志是教师,而且比我年轻,我觉得人还是年轻的时候好。我回想,在23岁的时候,我就曾经在很多人面前讲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,没有什么顾虑。今天的我就不那样自在了。心态很重要,第一次从长辈那里听到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这句话,我当时觉得是对青少年否定的态度;而从现在来看,应该是优点,敢想、敢干是优点。人常说“年富力强”;李可染先生到晚年的时候常说,我很穷,这里的“穷”,就是说不再年富了。就会想什么去日苦多之类。这是年龄,可以用数量来衡量的。 还有不能用数量衡量的,那就是心态。心态很重要,要敢干、要敢于想、善于研究。现在的书法界,我感觉有两种明显的趋势:一个是年轻化;一个是艺术的专业化。 艺术的专业化,我不但指那种专业出身,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书法上,以书法为生的这种专业化。我说的专业化,包括这样一层意思,书法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书法以文字为载体,其融入总体文化的程度超出了各种艺术,又对总体文化起着积极的推动作用,有人甚至认为中国书法是中国文化的核心。书法可以独立成为一门艺术,而现今,书法从总体文化中独立出来的趋向是越发明显了。社会的分工越来越细,科学技术是这样,文学艺术方面也是如此。古代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专业作家,但是现在越来越专业化,分工越来越细。曹雪芹在28岁到38岁之间完成了《红楼梦》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,成了一位伟大的作家,但他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专业作家,而正因为此才成其伟大。从屈原到杜甫也是一样。说到书法的专业化,我是忧喜参半。过去文人都会书法,文化大革命期间在新疆出土的文物里,有个卜天寿16岁孩子写的字,写的很好,说明当时普遍的书法水平很高。现在应该说,这样一种总体的文化气氛发生了很大变化。前几天,我和一位43岁的朋友聊天,他说他的中学作文还是用毛笔写。我就想到我的中学作文是用毛笔的,那时候我们写信用毛笔,平常用毛笔的机会很多。他那时候还用毛笔,那是25年到30年前;而我们现在用毛笔的机会少得多了。我们现在看到书法一般是在展览会上、报刊或街上的招牌。街上的招牌不知道大家注意了没有,用毛笔写的越来越少。我到日本去,就有这样感觉,大家也都有同感;韩国就更不用说了。 在专业圈内,书法很热;在大专院校里、专业机构里,设立了很多书法专业,培养大学生、研究生、博士生等高级人才。而小学生学习书法的却没有做到陈云同志说的:从小学生抓起。高级人才是在增加,而小学生学书法却是在减少。这会影响书法的社会基础,损害书法的可持续发展。 说到年轻化,我发现一些年轻同志当专心致志于书法时候,进步很快,写的很好。因为他们年轻啊,现在社会上信息流通量大,昨天我看到一本大开本的《王羲之书法作品选》,印刷得很好,无论是观赏还是学习,都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。我们小时候看到的是经过很多人转摹的册子,感觉很难受,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不喜欢,因为那时候我还小。现在的年轻人有这样好的学习条件,所以能收到好的效益。 年轻人文化素养比较差,因为文化需要积累。今后书法的发展可能形成两种状态,一种是继续古人的路子,也即大多数文人的路子,承袭传统文化,沿袭传统技艺,再略为加上一些自己的创造,虽说是“略为”又是“一些”,已是不容易了。再一种以技艺的追求为主要目标,尤以视觉刺激打动观众为主要的特征。展览会上展出的作品,参观时要保持一定的距离,不能像以前欣赏书法作品那样叫“把玩”。日本的一些书法风格就是这样应运而生的。据记载王献之也曾经用扫帚写过盈丈大字,那时代也有匾额,有榜书,而日本的“少字数书”是在现代条件下具有了现代人的意识的产物。循着这个方向发展,就很容易通向现代派绘画了。西方的现代派,不管是情绪稳定型的,还是情绪激动型的,或者是行动派,它们都是以视觉的冲击为目的、为特征的。我们说书法是抽象艺术,外国人从抽象派绘画的角度认同我们的书法艺术,然而我们的书法的抽象性和外国的抽象派不同,中间有些交叉,但不一样。对这个问题我现在不发挥,就是提出来和大家交流,一起研究。 刚才说现在的书法越来越年轻化、专业化。那么专业化是不是更要追求技巧、追求视觉的冲击力,也成为一种趋势,是不是以后也会成为书法中的一种形态,成为书法文化的组成部分了,也许现在已经成为一种形态了,在以后的发展中会越来越明朗。 我也要谈谈另外一个问题,也是我的感受。南京博物院的《收藏作品集》里有一幅八大山人的作品,写的是欧阳修的《昼锦堂记》,有500多字,我委托一位同志给我放大到原大,把它挂在家里客厅的墙上欣赏。 现在我想把《昼锦堂记》介绍给大家,稍微做一下分析,希望大家能感兴趣。八大山人画的鱼是非常好的。鱼在水中游,他没有画水,但是你能感觉到鱼是在水中游,因为他画的是一种动态,包括鱼嘴部的细微动作都非常逼真,鱼是实的,其他部分都是虚的,是空白,但是你知道鱼是在水里,这就是“虚实”起作用。中国的书画很讲究虚实的变化,非常讲究虚实的处理关系。那幅字挂在我的家里,我问一个朋友,这是行书还是草书,他想了一下说是行书;我说对,是行书。我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呢,因为我的感觉是有些像草书。后来我体会,他在写字的时候是以草入行,虽然写的行书,却吸收了草书的意象,大小、长扁、紧松差别很大,对比明显;挪让也很讲究;两、三个字相连成为一个字群,就像音乐的四分单符、八分音符、十六分音符……合为一拍,很有节奏感。行书加入了草意,还有篆书、楷书的笔意。刘熙载说过“草书之笔画,要无一可以移入他书;而他书之笔意,草书却要无所不悟。”这里我想作一发挥,草书的笔意,草书的营造规律,是可以移入(或部分地移入)他书的。八大《昼锦堂记》是为一例。再如写楷书可以有篆、隶笔意,还可以有行、草笔意,而无伤其为楷书。我自己在写楷书《千字文》时有了体会。 有一次我看《大观帖》,翻看以后我有一种震惊。我觉得八大山人确实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,他有很强的创造性,值得我们学习,与他同时的还有些人,如郑板桥、金冬心,也有创造性。八大山人的作品和王羲之的作品比较,我觉得在技法上的变化很多,而王羲之的作品确实是出自内心的,就是我们平常说的无意为而为之。他就是给他的亲友看,他没有想过要流传后代,没想到他会当书圣。八大山人等,毕竟是着意于书;而不着意于书的人,就是晋代以王羲之为代表的书法家,他们真正成为中国书法之源。说到这里,我想说明两点;一是王羲之的书法作品都是写的病苦呀、战祸啊;是不是我们也要像他那样写去?晋代人还喜欢服药,所谓“五石散”之类,因求长生而反被药误,在王羲之的书信中也有反映,我们怎能去学?我认为值得我们继承的是他那份心态,那份真诚,没有任何忸怩做作,把自己的心交给收受者,交给作品。有人学晋代人书信的口气写东西,须知它是那个时代的语言,硬要学,就不是出于自然了。另外一点,是不是我们的书法就不要技巧了,只要我们大家有个良好的心态就行了,我想不是那么简单。书法有形而上的一面,也有形而下的一面,它的精神、文化积淀是形而上的,但若不加以刻苦学习、锻炼也不行。基本功,小的时候要,活到90岁、100岁也要。但练基本功的方法、吸收营养的方式是可以有区别的。有的人喜欢临摹,他说我搞创作的过程就是临摹的过程,临摹也不是死临摹;有的人不临摹,他是看、琢磨、研究,同样可以吸取营养。 倘说八大是机巧,王羲之则是智慧。书法是一种文化,具体到笔法、用笔和线条刚、柔等具体的观念则可以引申到其他领域,可以引申到人自身。要想把书法研究透彻,要研究到人自身,自身的心理、生理的特点,才可能真正地理解书法。我们学习要溯源头,书法界要提高文化。通常意义上讲的文化水平的高低,比如说在评选中发现了不应有的错字。还有一点,就是书法作品内容的文化含量。提高总体文化是绝对的,并不排除有些书法是主要直接诉诸视觉感官的。讲到文化素质,应该强调人文精神,特别是“真”,要有真情实感。如果一幅书法作品,在创作中真正具备了真情实感,脱离了功利性,就意味着提高了人文精神。它未必是一件完善的作品,然而是一件真正的作品。此理与做人相通。重视技,再进入艺,再到道,从技到艺到道。从什么角度进入技,要从小孩子抓起,却不能视同竞技,像参加体育比赛那样,不能简单的分高下,要有好的心态。书法需要自己的努力,也需要天赋。书法要技巧,更需要良好的心态。更塑造良好的书法文化语境,最高的境界就是人文精神,它影响书法的根本,影响到书法的格调。 (此文为沈鹏在北京书协所作讲演,陶亚平根据录音整理,经作者修改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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