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白情结 柳长忠 记得小时候,父亲从集镇上买回一件家什,扁担、箩筐或簸箕什么的,母亲就会拿着一个像毛锥子一样的东西蘸上墨汁,写上父亲的名字和年月,作为家物记号。那时我总爱帮着母亲把写在扁担家什上的墨汁用小嘴吹干,然后天真地问母亲,这个毛锥子是什么呀?为什么蘸了墨后那个锥尖尖能动起来?母亲慈爱地摸摸我的小脸,告诉我:这叫毛笔,不是毛锥锥,过去没有铅笔和钢笔,读书人就是用它来写字作文的。毛笔有弹性用它可以写出漂亮的字来,古往今来把那些字写得非常好的人叫书法家……母亲的教诲,似乎开启了我心中的某一扇门,让我懂得会写黑白字也能成名成家。 有一年过春节,我到湾里一个叫“黑鱼”的小伙伴家去玩,看到有人拿着红纸找“黑鱼”的爸爸写“对子”,就连忙钻到人前去看。那支神奇的毛笔在红纸上时起时落、时慢时快、时浓时淡、时粗时细,真是很有趣。我被写出的墨迹感染了,自觉不自觉就帮着大人牵纸、端墨,把写好的“对子”送到一边凉起来。 上初中了,正赶上“白卷英雄”“反潮流”的年代。我因字写得工整,老师总派我出墙报、抄大字报、写决心书挑战书。我时常带着白纸、墨汁回家抄,一抄十几张,白天抄不完晚上抄。那时我还根本不懂什么叫颜体、柳体、笔法、章法,只觉得书写白纸黑字很过瘾、很有趣,笔黑情致着实让我神往。 八十年代初,我分配到大别山一个山区县的乡镇团委工作。白天 下乡,晚上没电视看就想打发时间找点事干。经历文革以后,那是个文学艺术复苏的年代,书法这门古老的艺术,也从“四旧”的冷宫请出来。当书法热起来的时候,我猛然发现,我是多么喜爱书法,好象墨汁就是精神生活的“调味品”,一天不用就淡而无味。我每天照着一本《九成宫西醴泉铭》临呀摹呀,总要捣弄几个小时,直到精疲力竭才去睡。我那个斗室小屋四壁都挂满了字,象是唱过“皮影”,整屋溢着黑香,蚊帐、被单、衣服上都可见墨汁染过有“花斑”。我渐渐觉得“黑白艺术”让我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。 “黑白艺术”让我着迷,也给我带来好运。那时我工作的山区县要建一座“鄂豫边区革命烈士陵园”,需要物色会写毛笔字的人。不知谁推荐了我,把我从乡里抽去搞陈列。我非常珍惜这次机会,一天到晚勤奋练字,认真工作,大字、小字、钢笔字、美术字都试着写,墨汁实实在在成为生活的“主食”。这一年,我写了三百六十天字,书法出现突飞猛进。当时我才二十四岁,就成为以省委省政府名义立的纪念碑——鄂豫边区革命烈士纪念碑碑文的书写者。我因此进了城,被调到县府工作。后来我的书法作品多次在全国获奖,出字帖,应邀外出交流…书法确实让我风光了不少。 随着计算机的普及,书法热开始降温。我的工作也作了调换,开始专门从事文字材料工作。下去摘调查、写报告、起草领导讲话和汇报材料,挑灯夜战成了家常便钣,八小时以外的时间非常有限。一时间,我慢慢冷落了书法爱好,书案拆了、笔墨收了、书法报刊不订了。一有空闲,就去打桥牌、下围棋、搓麻将、玩游戏。每当玩够了、玩累了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,心中常涌出一份莫名的空虚和迷茫。没有“黑白艺术”相伴,不顺心的日子也多了起来,生活变得势利而空虚,心境变得浮躁而易怒,“好运”也在随着“黑白艺术”的隐退而消逝。 人到中年,琐事缠身,写字练笔时间自然会少。我忍受不了没有书法而烦躁的日子,开始改变热爱的方式。时间少了就试图用“黑白艺术”占据我的生活空间,在居住的陋室,挂上旬家字画或自己书写的诗联条屏,在床头案前摆满碑帖石章,在交朋结友之际互赠作品留念,在休闲收藏中把玩邮票字画…使我一睁眼就能看到书画作品,一伸手就能拿到书法碑帖,一有暇就要摆弄摆弄书法藏品,这样就活得很快活很惬意。特别是在遇到不顺心事情的时候,一头扎进书房练字,就会很快忘掉烦恼,找到慰藉和快乐。 唉!我这解不开的黑白情结呀,我要为你歌唱。 庚辰三月记于玩艺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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